熊熊的火,除了狂變精煉之外,還會外燃與自焚。於十力先生來說,《新唯識論》或是他最惹火的一根柴薪,一部著作。
《新唯識論》的文言文本(1932)、語體文本(1944)及語體文壬辰刪定本(1953)先後面世後,十力先生更親著《破破新唯識論》(1934)、改寫學生黃艮庸的述記《摧惑顯宗記》(1950)及親撰多封書函(多見《熊十力論學書札》)來回應嚴厲的批評者,當中以佛學家為主;此外,他又要透過書信和談話記錄,回答學生的提問,釋解學生的疑問,概述新論的要點(多見於《十力語要》或《十力語要初續》)。
另一方面,爭辯狠批的程度,或可由《熊十力全集》附錄他人相關論文的陣容,而得知一二,如:歐陽漸的《答熊子真書》、《再答陳真如書》和《與熊子真書》,太虛的《略評新唯識論》和《新唯識論語體文本再略評》、劉定權的《破新唯識論》、印順的《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周淑迦的《新唯識三論判》、方東美的《與熊子貞先生論佛學書》、王恩洋的《評新唯識論者之思想》、朱世龍的《評熊十力哲學》、巨贊的《評熊十力所著書》等等,這還未計算歐陽漸的弟子呂澂給熊十力的多封覆函(收錄於《熊十力論學書札》)。
在這思辯擂台,究竟孰勝孰負?雖然論武總會有輸贏,但論文又怎能輕易判高下,畢竟文無第一呢!同樣,特立獨行的思想家又怎會隨便更改自己的看法或論述呢?縱被圍攻,熊老先破破,後改體,再摧惑,繼而刪定本,奮勇力戰二十多年;一九五七年,他出版了《體用論》,並註明以此取代《新唯識論》,他在《體用論》的贅語這樣說:
此書實依據舊撰《新唯識論》而改作。《新論》有兩本。一、文言本,寫于病中,極簡略。二、語體文本,值國難,寫于流亡中。此書既成,《新論》兩本俱毁棄,無保存之必要。(原註:今得成此小冊,故《新論》宜廢。余之學宗主《易經》,以體用不二立宗。就用上而言,心主動以開物,此乾坤大義也。與佛氏唯識之論,根本無相近處。《新論》不須存。)
從《體用論》的贅語及其目錄來看,熊老似乎要退出這爭論。《新唯識論》的篇目,不論那個版本,分別包括:一、明宗,二、唯識,三、轉變,四、功能,五、成色(文言文本)/成物(兩個語體文本),六、明心;而《體用論》的篇目則包括:一、明變,二、佛法,三、成物,四、明心(原先有目無文,後於1959年獨立出版,惟也只有通義部份,要略部份則如同1956年的明心篇,有目無文)。熊老在《體用論》直接刪掉明宗篇及唯識篇,轉變篇則更名為明變篇,保留大部份內容,功能篇換成佛法篇,並保留一部份功能篇的原文,成物篇及明心篇則新造為主。由此可見,熊老希望讀者,不要再將焦點放在判別他的新論跟佛家唯識論的關係,而是要留意他過去為舊名目所灌注的新內容。抹去舊名目,熊老或想跟佛家劃清界線,正如在明變篇他向指摘他的虛擬責難者說:「汝可以加諸佛之徒,無可加諸我」;不過,一如《新唯識論》,熊老在撰寫《體用論》時,依然是自信地,直接地,沒保留地批評他所領悟到的佛家思想。當然,他不可能懷疑自己對佛學的理解,也不會將自家對佛學的解說,局限在所謂正統的、權威的範圍之內。熊老看似不可羈,卻自有其困窘處。梁潄溟這樣判斷老友熊十力跟佛學的關係:「其實他乃是既不曾入,也不曾出」(讀熊著各書書後,載於梁潄溟(1988),《勉仁齋讀書錄》,人民日報出版社,頁124)。未曾入,所以理解未必準確;未曾入,所以不能被局限。然而,未曾入又可以不曾出呢?會否是熊老吐絲自縛,自設圈套呢?
對佛家名相的理解和運用,成為這場儒佛之爭(熊十力全集編者所用名目)的文字障。論學要靠文字作為溝通渠道,但文字運用和理解卻成為論學的大障礙,論學不成只餘爭,爭持不下乃至憎,實在教人慘惻(慘惻為梁漱溟所用語,讀熊著各書書後,頁157)。熊老對這境況也不是不認識的,在他給呂澂最後的一封回信(1943年7月19日),當中的最後數句,他這樣說:
佛家盡有高深而不可顛撲處,但以吾所見,其妄誕處實不少,而無著(註:印度高僧)之徒為尤甚。印度人最喜弄名詞,許多地方弄得甚好,其弄得不好者也不少。中國先哲最不肯弄名詞,其長在是,其短亦在是。我對于佛,根本不是完全相信的,因此,對于偽不偽(註:經書)的問題,都無所謂。我還是反在自身來找真理。
正卷旗息鼓之際,寥寥數句以收筆,火舌仍四處亂噴,可見薪論之不假。然而,看畢薪論,只知《新論》或熊老惹火,但熊老究竟借《新論》相傳了甚麼薪火?在清理文字障之後,《新論》的宏旨或可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