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在前,革命在潛

談革命,孫文愛引用商湯伐桀和太平天國起義的遠近兩例。同樣,談辛亥革命,我們也不可單看二十世紀第一個辛亥年的事件,也要將眼光放在辛亥革命的源頭,抑有進者,我們更要留意其後的演變。我想,藉孫先生的生平來鉤沉索隱辛亥革命的啟示,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一九零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孫文在檀香山正埠荷梯厘街戲院演說時這樣說:革命為唯一法門,可以拯救中國出于國際交涉之現時危慘地位(孫中山全集,第一卷,頁226)。然而,孫先生是否一開始便以革命為唯一的方法呢?我想,當年仍在香港西醫書院學習的四大寇孫逸仙未必同意,因為時年二十四的他曾上書一位清廷官員鄭藻如,詳談他對拯救中國的一些方法。

鄭藻如是廣東香山縣濠頭鄉人,曾任清朝津海關道和出使美國、西班牙和秘魯三國,一八八六年後因病還鄉休養。孫文,號逸仙,也是香山縣人士,與鄭可算是鄉里。當年,孫先生在香港西醫書院習醫,閒時愛與陳少白、尤烈、楊鶴齡三人暢談國事,他們特別仰慕太平天國洪秀全等人的革命行為,因洪秀全等人戰敗,而有所謂「成王敗寇」者,故此自稱清廷四大寇。孫逸仙雖縱談革命,但也會論及實事,因此,先後兩度上書朝中大臣──鄭藻如及李鴻章,提供改革的具體計劃。

上書鄭藻如是一八九零年的事情,這書信於一八九二年在澳門的報紙上發表,後來轉載到濠頭月刊第十四、十五期合刊(即一九四七年十月版),並收入《孫中山全集》,成為文集的第一篇文章。

「嗚呼!今天下農桑之不振,鴉片之為害,亦已甚矣!…嗚呼!今天下之失教,亦已久矣!」

「只知斬伐而不知種植,此安得其不勝用耶?…此(鴉片)而不除,民奚以生?…此人才安得不乏,風俗安得不頹,國家安得不弱?」

兩度嗚呼,三大問題,五樣擔心,這些就是孫文上書鄭藻如的原委,他提出「興農,戒煙,興學」三項實事,更建議實施策略,先在當地嘗試改良,成功後其他鄉邑自會效法,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全國亦將受用,變革自然地風行天下!這改革方策雖沒有激進的鼎革味道,卻有著孫先生的獨特標記,至少是辛亥革命前的「大炮」模式:一切改變來得輕鬆容易,有若反掌,也來得高明,有若兵不血刃!

有些孫先生的同代人會認為他輕率,例如謝纘泰便這樣形容他:「他認為自己沒有幹不了的──事事一帆風順──『大炮』!」(《孫中山年譜長編上冊》,頁87;轉自《中華民國革命秘史》)不過,我以為這大炮卻是孫先生的重量級武器:樂觀積極(positivity),自我肯定(self-assurance),堅定信念(belief),傳情達意(communication)!沒有前三者,他如何能用語言激動人心之餘,更以無比的精神力量感染別人,動員群眾去貫徹他的構想,成功的傳情達意?

同時,這書信除反映孫先生是一個愛成就事工(achiever),處事講求策略(strategic)的實幹者之外,更顯示他深明靈活變通(adaptability)的藝術,例如在兩度嗚呼的悲情下,他仍能見人講人話,將危急存亡之秋說成「今國家風氣大開」,當然孫先生未有說謊,因為當時正值洋務運動,風氣當然比前大開。可惜,高明的策略大師兩度上書也失敗,未有任何正面的回音;再加上,其他令人氣憤的經歷,孫先生便「不得不」更改他的改革夥伴和策略,走上革命之路。(「不得不」是孫文演說及著作中常見的詞語,值得深入探討。)

兵不血刃或是大炮之言,卻也是孫文心中夢想:和平!作為革命家,他當然需要「好勝」(很難想像一位接受一直失敗的革命家),但他本性不愛爭鬥:不與楊衢雲爭會長之位,不與袁世凱爭總統之位。若能避免干戈,他便不會選擇動刀動鎗,對於革命份子來說,這或是一個諷刺。

不過,這正是革命先行者的偉大之處:改革先行,在「不得不」的情況下,才進行革命!

我想,這也是任何一位改革者或革命家,面對著廿一世紀的辛亥年,該有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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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孫文《致鄭藻如書》

竊維立身當推己以及人,行道責由近而致遠。某留心經濟之學十有餘年矣,遠至歐洲時局之變遷,上至歷朝制度之沿革,大則兩間之天道人事,小則泰西之格致語言,多有旁及。方今國家風氣大開,此材當不淪落。某之翹首以期用世者非一日矣,每欲上書總署,以陳時勢之得失。第以所學雖有師承,而見聞半資典籍;運籌縱悉於胸中,而決策未嘗施諸實事:則坐而言者,未必可起而行。此其力學十餘年,而猶躊躇審慎,未敢遽求知于當道者,恐躬之不逮也。

某今年二十有四矣,生而貧,既不能學八股以博科名,又無力納粟以登仕版,而得之于賦畀者;又不敢自棄于盛世。今欲以平時所學,小以試之一邑,以驗其無謬,然後仿賈生〔山〕之《至言》、杜牧之《罪言》,而別為孫某《策略》,質之交〔當〕世,未為遲也。伏以台駕為一邑物望所歸,聞于鄉間,無善不舉,興蠶桑之利,除鴉片之害,俱著成效。倘從此推而廣之,直可風行天下,利百世,豈惟一鄉一邑之沾其利而已哉?!

嗚呼!今天下農桑之不振,鴉片之為害,亦已甚矣!遠者無論矣,試觀吾邑東南一帶之山,禿然不毛,本可植果以收利,蓄木以為薪,而無人興之。農民只知斬伐,而不知種植,此安得其不勝用耶?蠶桑則向無聞焉,詢之老農,每謂土地薄,間見園中偶植一桑,未嘗不滂勃而生,想亦無人為之倡者,而遂因之不講〔廣〕耳。不然,地之生物豈有異哉?縱無彼土之盛,亦可以人事培之。道在鼓勵農民,如泰西興農之會,為之先導。此實事之欲試者一。

古者怪〔聖〕人為民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而民乃得安熙于無事。今夫鴉片,物非蟲蛇,而為禍尤烈,舉天下皆被其災,此而不除,民奚以生?然議焚議辟,既無補於時艱;言禁言種,亦何益于國計。事機一錯,貽禍無窮,未嘗不咎當時主持之失計也。今英都人士倡禁鴉片貿易于中國,時賢興敵煙會於內,印度教士又有遏種、遏賣、遏吸,俱有其人,想煙害之滅當不越于斯時矣。然而懦夫劣士,慣戀煙霞,雖禁令已申,猶不能一時折槍碎斗。此吾邑立會以勸戒,設局以助戒,當不容緩;推貴鄉已獲之效,仿滬上戒煙之規。此實事之欲試者二。

遠觀歷代,橫覽九洲,人才之盛衰,風俗之淳靡,實關教他〔化〕。教之有道,則人才濟濟,風俗丕丕,而國以強;否則返〔反〕此。嗚呼!今天下之失教亦已久矣,古之庠序無聞焉,綜人數而核之,不識丁者十有七八,婦女識字者百中無一。此人才(安得)不乏,風俗安得不頹,國家安得不弱?此所謂棄天生之材而自安于弱,雖多置鐵甲、廣購軍裝,亦莫能強也!必也多設學校,使天下無不學之人,無不學之地。則智者不致失學而嬉;而愚者亦賴學以知理,不致流於頹悍;婦儒〔孺〕亦皆曉詩書。如是,則人才安得不罷〔盛〕,風俗安得不良,國家安得而不強哉!然則學校之設,遍周于一國則不易,而舉之于一邑亦無難。先立一興學之會,以總理其事。每戶百家,設男女蒙館各一所,其費隨地籌之,不給則總會捐助。又于邑城設大學館一所,選蒙館聰潁子弟入之,其費通邑合籌。以吾富庶之眾,籌此二款,當無難事。此實事之欲試者三。

之斯三者,有關於天下國家甚大,倘能舉而行之,必有他邑起而效者。將見一倡百和,利以此興,害以此除,而人才亦以此輩出,未始非吾邑之大幸,而吾國之大幸也。某甚望於台駕有以提倡之,台駕其有意乎?茲謹擬創辦節略,另繕呈覽,懇為斧裁而督教之,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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