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門外漢!吃過所謂中文專業人的苦頭,在國學前,我只得自認門外漢了!若你以為我的中文能力尚不算強差人意,那麼,強差人意的只好是你了,一笑!
不過,就算要再吃苦頭,這門外漢也要談談熊十力先生,第一代新儒家學者,唐君毅、牟宗三及徐復觀的老師,梁潄溟、張君勵及錢穆在北大的同儕。
曾跟一位老師談及中國文化與哲人,我一提起十力先生,他便搶白說自己也姓熊,而知道有一位哲學巨人跟他同鄉同宗,令他感到無限光榮。不錯,哲人之偉大不在其自我感覺良好,而在於能令人因他的存在引以為榮:有這樣的一個人物,總算是人類的一點造化呢!當然,偉大的人物古今中外都有很多,來日應有更多;欣賞熊老卻不能妄稱甚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吧!不過,人如其姓的哲人或許不多。不信?看看倉頡的聯想詞便知道。
熊掌與熊貓,不可多得的東西!孟子所云的熊掌,或能附會十力先生儒學大師的身份,但孟子卻不可能是熊老的所好,熊老致力追索原儒,尋找心目中原原本本的孔子。相反,熊貓的國寶級身份跟十力先生倒有點相似。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反右時期,時任上海市市長的陳毅,曾在公開場合呼籲上海的知識份子不要怕被扣上唯心主義的帽子,倒要多向住在上海的熊十力問學,陳毅說熊老是我們的國寶*!
熊,當然也是熊熊烈火呢!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長任繼愈憶記他在北京大學哲學系的老師熊先生時說:和熊先生相處,好像接近一盆火,灼熱烤人,離開了,又使人思念,難以忘懷**。熊老的心火,也燃起他學生的志趣,如牟宗三先生之所以會進入「存在的」思辯,其機緣就是在遇見熊老,在記念業師的文章上牟說:今見熊先生…始知人間尚有更高者,更大者;我在這裡(北大)始見了一個真人,始嗅到了學問與生命的意味***!
當然,熊熊的火也象徵著十力先生的狂猛、變易與精煉。狂猛者,吳甿說十力先生在北大發獅子吼,自是狂者,但熊老更狂的是會忘形地打人,具名的受害人至少有梁潄溟與李淵庭。變易者,由革命時打劫金身菩薩,初著心書又只談儒學經典,到進入南京內學院學佛,再著書論佛,繼而破佛,最終歸宗大易,其變不可謂小。精鍊者,多變不因虛妄不定,而是為了求真,既已提昇到另一境界,自然不能固守在先前的地步,正如熊老先著《唯識學概論》,再造《新唯識論》,後改為《體用論》,拾級而上,精益求精,一如洪爐鑄劍,自要千錘百鍊。
門外漢談熊老,由姓氏入手,自覺膚淺;然而,任意的聯想竟又似人家批評十力先生探索《原儒》時的穿鑿附會,真巧。還望他日在談論熊老的思想時,能踏實一點,不再失禮。
*葉賢恩(2010),《熊十力傳》,湖北人民出版社,頁193。
**任繼愈(2008),熊十力先生的為人與治學,載於郭齊勇編,《存齋論學集》,三聯書店,頁134。
***牟宗三(1985),我與熊十力先生,載於吳甿,劉美美編《生命的奮進》,時報文化出版社,頁157。